Cormac McCarthy 與聖塔菲:科學與文學的交會

系列:聖塔菲研究所|主題:Cormac McCarthy、複雜系、科學寫作、語言與無意識|撰寫日期:2026-07-03

重點摘要

一、問題定位:為什麼 McCarthy 會出現在 SFI?

Cormac McCarthy(1933-2023)通常被歸入美國南方哥德、邊境西部、末世小說的傳統;聖塔菲研究所則是 1984 年成立、以複雜適應系統為核心的跨領域研究機構。兩者表面上距離很遠:一邊是《Blood Meridian》《The Road》的殘酷敘事與聖經式句法,一邊是物理學、生物學、經濟學、資訊理論、網路科學與演化模型。但 McCarthy 的 SFI 生涯顯示,二十世紀末以後的「科學與文學交會」不必只發生在科幻小說或大眾科普中,也可以發生在研究所的走廊、下午茶、手稿邊註與長期友誼裡。

這份報告的核心判斷是:McCarthy 與 SFI 的關係,不是文學家向科學借用裝飾性術語,而是文學形式與複雜系文化的互相試探。SFI 提供了 McCarthy 喜歡的條件:高度抽象的問題、低度官僚化的對話、對不完整模型的容忍,以及一群願意把宇宙、語言、生命、城市、市場和心智放到同一張桌上討論的人。McCarthy 則把一位小說家對句子、敘事節奏、隱喻與悲劇尺度的判斷,帶進科學共同體的文本生產。

需要先劃清界線:McCarthy 在 SFI 的重要性,不等於他在語言學、認知科學或物理學上提出了正式理論。他的貢獻更接近「概念翻譯者」與「形式批評者」:他逼問科學論文如何說服讀者,科學概念如何變成可感的形象,理論語言如何避免被自己的術語遮蔽。

二、SFI 的制度背景:複雜系作為跨界場所

SFI 官方簡介將自身描述為 1984 年成立的獨立非營利研究與教育中心,也是最早以複雜適應系統為核心使命的研究所之一。創立背景和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密切相關,George Cowan、Murray Gell-Mann、David Pines、Stirling Colgate、Nick Metropolis 等科學家希望建立一個不受單一學科與傳統院系邊界限制的理論研究場所。這種制度設計,讓 SFI 從一開始就帶有「邊界實驗室」性格。

複雜系研究的共同問題是:當許多相互作用的成分同時存在時,整體行為如何從局部規則中湧現?這個框架可套用到免疫系統、城市規模、金融市場、生態網路、語言演化、社會規範、集體智慧與人工生命。SFI 的知識文化因此不鼓勵「只守住一個局部模型」,而鼓勵在不同尺度之間移動:微觀互動、宏觀規律、資訊流、適應、回饋、脆弱性與穩健性。

這正是 McCarthy 容易被吸引的地方。他的小說長期關心個體行動與巨大秩序的關係:暴力如何在邊境社會中自我增殖,末世中的道德如何在資源崩解後殘存,語言與沉默如何塑造命運。雖然他的作品不是複雜系模型,但其敘事想像與 SFI 的問題意識有相通處:局部行為無法由單一原因解釋,世界總是由多層因果、歷史殘響與不可簡化的互動構成。

三、關鍵人物:Murray Gell-Mann、David Krakauer 與科學朋友圈

Murray Gell-Mann:入口人物與智識同伴

McCarthy 與 SFI 的連結通常追溯到 Murray Gell-Mann。Gell-Mann 是 1969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以夸克模型與強子分類聞名,也是 SFI 共同創辦人之一。SFI 追悼 McCarthy 的文章明確指出,McCarthy 是透過 Gell-Mann 與 SFI 建立友誼。這點很重要,因為 Gell-Mann 本身就是跨界型科學家:他不只關注基本粒子,也長期對自然史、語言、考古、心理學、文化演化與複雜適應系統有興趣。

Gell-Mann 對 McCarthy 的吸引力不只是「物理學權威」。他代表一種罕見的科學人格:能在高度形式化的理論與自然語言、文化史、演化敘事之間來回移動。這種移動方式與 McCarthy 的晚期關懷高度重疊,尤其是語言是否能觸及世界的深層結構,數學是否是發現還是發明,人類心智是否只是更古老生物機制上的晚近附著物。

David Krakauer:語言、無意識與 SFI 後期 McCarthy

David Krakauer 是 SFI 的理論生物學家與後來的所長,他與 McCarthy 有長期對話。〈The Kekulé Problem〉在 Nautilus 發表時,Krakauer 為文章寫了導言;SFI 也將這篇文章定位為 McCarthy 首次發表的科學非小說。Krakauer 的角色像是橋梁:一方面理解 McCarthy 的文學方法,另一方面把文章放入複雜系、演化與心智研究的討論場域。

在 McCarthy 晚期小說的公開討論中,Krakauer 曾把《The Passenger》稱為「數學—分析」取向的 McCarthy 3.0。這種說法不是嚴格分類,而是指出 McCarthy 創作階段的重心變化:早期南方小說、中期邊境與西部神話、晚期則把數學、物理、精神病理與形上學辯論推到小說表層。

Van Savage、Pamela Yeh 與科學寫作的實作層

McCarthy 在 SFI 的影響還有一條較少被文學研究細讀、但對科學共同體很實際的線:他長期替科學家看稿。理論生物學家 Van Savage 與演化生物學家 Pamela Yeh 在 Nature 文章〈Novelist Cormac McCarthy’s tips on how to write a great science paper〉中整理了 McCarthy 給科學論文的寫作建議。這些建議不是文學風格炫技,而是文本工程:刪除不必要的詞、讓每段只服務一個訊息、避免術語讓讀者停滯、讓數式與句子各得其位、用具體比喻承載抽象概念、完成後大聲朗讀。

這裡的關鍵不是「小說家教科學家寫得漂亮」,而是科學傳播的認知負荷管理。論文不是資料堆積,而是讓讀者在有限注意力中重建問題、方法、證據與推論。McCarthy 的極簡標點偏好固然容易被媒體放大,但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敘事原則:一篇科學論文也需要清楚的主線、節奏、重點控制與誠實的句子。

四、時間線:從邊境小說家到 SFI 的常駐幽靈

1933McCarthy 出生於美國羅德島州,原名 Charles Joseph McCarthy Jr.,後成為二十世紀後半美國重要小說家。
1965-1985出版《The Orchard Keeper》《Outer Dark》《Child of God》《Suttree》《Blood Meridian》等作品,建立南方、暴力、邊境、神話化歷史的文學座標。
1984SFI 成立,目標是突破傳統學科邊界,研究複雜適應系統。這為日後 McCarthy 的科學朋友圈提供制度場域。
1992-1998《All the Pretty Horses》《The Crossing》《Cities of the Plain》構成邊境三部曲,McCarthy 的聲望從小眾文學圈擴大到主流讀者。
1990s 末McCarthy 移居新墨西哥州聖塔菲一帶,透過 Murray Gell-Mann 與 SFI 建立深層連結。Wired 報導稱他自 1999 年前後成為 SFI 的固定存在。
2005-2007《No Country for Old Men》出版並被改編為電影;《The Road》獲普立茲獎。McCarthy 的公共形象上升,但他仍偏好科學家圈子。
2012SFI 報導 McCarthy 作為志願科學書籍編輯者的角色;同年他被選入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2014-2015SFI 請 McCarthy 將機構原則改寫成更精煉的英文,形成廣為流傳的 Operating Principles 版本。
2017〈The Kekulé Problem〉於 Nautilus 發表,這是 McCarthy 首篇正式科學非小說,聚焦無意識、夢、語言起源與圖像思維。
2019Van Savage 與 Pamela Yeh 在 Nature 整理 McCarthy 的科學論文寫作建議,使他的 SFI 編輯實踐被更廣泛看見。
2022《The Passenger》與《Stella Maris》出版,呈現 McCarthy 長期在 SFI 吸收的數學、物理、精神病理與形上學議題。
2023McCarthy 於 6 月 13 日在聖塔菲家中去世,享年 89。SFI 追悼文稱他為研究所第二個家的一部分,並標示其 Lifetime Trustee 與 Senior Fellow 身分。

五、McCarthy 的 SFI 貢獻:三種形式

1. 研究所文化中的「非科學家」

McCarthy 在 SFI 的特殊性,正在於他不是科學家。SFI 本來就反對學科封閉,但多數跨界仍發生在科學內部:物理學家與經濟學家、理論生物學家與電腦科學家、考古學家與網路科學家。McCarthy 的存在則把另一種能力帶進來:對語言形式、敘事經濟、讀者心理與隱喻精度的敏感。

他不需要提供可計算模型,卻能問出模型外圍的問題:這個概念是否真的可被讀懂?這個句子是否假裝嚴謹卻沒有增加資訊?一個理論若無法被清楚講述,是理論還未成熟,還是寫作者尚未理解自己要說什麼?這些問題在科學訓練中常被視為次要,但對論文、書籍、跨學科合作和公共理解都至關重要。

2. 科學文本的編輯者

McCarthy 最具體的 SFI 貢獻,是替科學家與科學書籍改稿。SFI 2012 年的報導提到,他曾志願替科學書做 copy editing;Guardian 與其他媒體也報導他對 Lawrence Krauss 的《Quantum Man》提供編輯協助。媒體常把焦點放在他反感分號與驚嘆號,但這只是表層。更深的原則是:科學句子應讓結構服務於推理,而非讓作者的博學遮蔽推理。

Nature 文章整理出的 McCarthy 式科學寫作規則,可以概括成五個技術層面。第一,資訊層級:先確定讀者必須記住的兩三個核心訊息。第二,段落功能:每段只推進一個任務。第三,句法摩擦:長從句、空泛轉折詞與不必要術語會讓讀者失速。第四,抽象轉譯:必要時用具體形象承載抽象概念,但比喻不能代替證據。第五,聲音檢查:朗讀能暴露節奏、停頓與語意負擔。

這套原則與複雜系研究尤其相容。複雜系文章經常跨越尺度與學科,讀者未必共享所有背景。若文本不能管理讀者的注意力,跨界合作就會變成術語交換。McCarthy 的編輯工作等於替 SFI 的跨領域制度補上一套語言基礎設施。

3. 機構語言的作者

SFI 曾請 McCarthy 把一套制度化、管理語氣較重的 operating principles 改寫成更有人味、更準確的英文。這件事象徵性很高:一個研究複雜系的機構,需要一位小說家幫它說清楚自己如何工作。這不只是修辭潤飾,而是制度自我理解的壓縮。科學機構的使命聲明若只剩抽象名詞,便無法對內形成行動準則,也無法對外說服支持者。

六、〈The Kekulé Problem〉:無意識、夢與語言起源

〈The Kekulé Problem〉的標題指向十九世紀化學家 August Kekulé 關於苯環結構的著名夢境敘事: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化為環狀形象。McCarthy 以此提出問題:如果無意識能解決如此抽象的問題,為什麼它用圖像和夢,而不是用清楚語句告訴我們答案?

文章的核心命題可整理如下。第一,無意識不是意識的附屬品,而是更古老的生物運作系統。第二,語言在人類演化史上相對晚近,可能更像文化技術,而非一開始就內建於所有思維。第三,無意識與語言之間存在張力:無意識以圖像、情境、情緒與隱喻運作,語言則以線性符號、分類與命題表達工作。第四,夢不是隨機雜訊而已,它可能是無意識傳遞問題解法或警示的媒介。

這篇文章的重要性,在於它把 McCarthy 一生的文學主題直接推入科學語境:人類以為自己由語言和理性主宰,但更深層的生命機器以沉默、影像、恐懼、慾望與形式直覺運作。這和他的小說世界相通:人物常無法完整解釋自己的命運,卻被某種更古老、更黑暗的秩序牽引。

準確性提醒:〈The Kekulé Problem〉不是同行評審的語言起源論文,也沒有提供神經科學實驗或形式模型。把它當成「McCarthy 的科學理論」會過度解讀;把它當成「文學家在 SFI 環境中對心智科學提出的哲學挑釁」較準確。

七、理論細節:McCarthy 的語言觀與當代研究的關係

McCarthy 的語言觀與幾條當代研究線索有部分交會,但也有明顯張力。交會處包括:認知科學中「思維不完全依賴自然語言」的討論、視覺意象與問題解決的研究、夢與創造性聯想的關係、語言作為文化演化系統的觀點。許多研究者同意,人類思考包含非語言成分;數學直覺、空間推理、音樂想像、臉孔辨識與運動控制,都不等同於內在獨白。

但 McCarthy 更激進之處,是他傾向把語言描述成一種入侵性、寄生式或後來者的機制。這種說法有文學力量,卻容易與語言學、演化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較細緻模型衝突。現代語言研究通常不把語言簡化為單一文化發明,也不把它視為完全脫離生物基礎的外來物。語音控制、社會學習、符號能力、遞迴結構、工作記憶、腦區連結與兒童語言習得,都顯示語言是生物能力、文化傳遞與社會互動共同構成的系統。

因此,McCarthy 的論點比較適合被讀作「反人類中心的心智寓言」:他提醒我們不要把可說出的東西等同於全部心智,不要把意識的自我敘述誤認為生命運作的主控台。這個提醒對科學也有價值,因為科學家同樣可能被自己的符號系統誘惑,以為能寫成方程式或術語的才是真實問題。

八、晚期小說:數學、物理與形上學的回聲

《The Passenger》與《Stella Maris》是 McCarthy 與 SFI 關係在文學上的最明顯成果。SFI 相關文章指出,這兩部作品充滿數學、物理與分析性主題;《The Passenger》中出現重力子、S 矩陣、夸克、Feynman 圖等物理語彙,也讓 Murray Gell-Mann 和 George Zweig 等物理史人物以某種小說化方式進入文本。

但這兩部小說並不是「用小說教物理」。它們更像是借物理與數學來逼問知識的限度。Alicia Western 是數學天才,也是精神病院中的病人;Bobby Western 曾接近物理學,卻在能力與命運面前退場。這種設定讓 McCarthy 可以同時處理兩個互相衝突的觀念:數學似乎通向世界最深的真理,但人的生命卻可能無法承受這種真理;物理學能描述宇宙的結構,卻不能回答罪、哀悼、慾望與自毀。

在這裡,SFI 的影響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提供問題庫。晚期 McCarthy 的小說語言更常出現科學家式對話、理論名詞與抽象辯論,但其敘事重心仍是悲劇性的:人類試圖用符號理解世界,最後發現符號既是通道也是隔膜。這正是科學與文學交會的高張力位置。

九、影響與後續:一個跨界案例的意義

McCarthy 與 SFI 的交會至少留下四種影響。第一,它讓文學研究重新面對 McCarthy 的科學面向。過去評論多關注暴力、宗教、邊境、男性共同體、末世倫理;晚期作品迫使評論者處理數學、物理、精神醫學與認知問題。

第二,它提供科學寫作教育的罕見案例。科學寫作通常由科學家、編輯或修辭學者教導;McCarthy 的介入顯示,高階科學文本也需要文學層面的精密修剪。Nature 文章流傳後,許多科學寫作課程引用其原則,原因不在名人效應而已,而是這些建議可操作。

第三,它使 SFI 的公共形象更有敘事性。SFI 本就善於把複雜系問題推向公共討論;McCarthy 的存在讓這個機構被看見為一個科學家、作家、藝術家與哲學性問題共存的場所。這對跨領域研究機構很重要,因為制度吸引力不只來自論文產量,也來自它能否形成有辨識度的智識生活。

第四,它為 AI 時代的科學與文學關係提供了前史。今日大型語言模型、認知科學、神經網路與生成式寫作正在重新混合「語言」「智能」「創造」的邊界。McCarthy 對無意識與語言的懷疑雖非 AI 理論,卻預示了一個問題:能產生語言的系統是否真的理解?若語言可能是後起的、表層的、寄生於更深機制之上的形式,那麼語言流暢性本身不能保證心智深度。

十、爭議與局限

1. 語言學上的過度簡化

〈The Kekulé Problem〉最常見的批評是低估語言本身。語言不是單純的表層工具,也不是可以輕易與思維切開的薄膜。語言參與分類、記憶、社會協調、抽象推理與自我敘事。若把無意識描繪成古老、深刻、真實,而把語言描繪成新近、寄生、可疑,便可能落入浪漫化無意識的陷阱。

2. 科學與文學權威的錯置

McCarthy 是偉大小說家,並不因此成為語言起源、精神病理或物理學專家。SFI 的環境容易讓跨界對話產生光環效應:當諾貝爾物理學家、理論生物學家與文學巨匠同桌,讀者可能把啟發性對話誤認為已驗證知識。嚴格說,McCarthy 的科學非小說應被讀作有力的智識散文,而非研究結論。

3. SFI 式跨界的制度風險

複雜系研究的優點是敢於跨尺度與跨學科;風險是術語可能過度擴張,模型可能在不同領域之間移植得太快。McCarthy 的 SFI 故事之所以迷人,也因為它位在這條界線上:文學家能幫科學家說得更清楚,但也可能讓未成熟的推測變得過於有魅力。對讀者而言,最好的態度是同時保留想像力與方法論警覺。

4. 傳記材料的倫理邊界

McCarthy 晚年及身後出現若干私人生活報導與爭議敘述。這些材料可能影響文學傳記研究,但與「McCarthy 與 SFI 的科學—文學交會」不是同一層問題。除非有可靠文件能證明其影響 SFI 的制度角色、科學寫作實踐或晚期作品的知識結構,否則不宜把私人傳聞混入科學史分析。

十一、與其他發展的關聯

McCarthy 的 SFI 故事可以放入更長的科學—文學關係史。二十世紀中葉以後,科學不再只是文學的題材,而成為文學形式的挑戰。量子物理、控制論、資訊理論、混沌、複雜系、神經科學與 AI,全部迫使作家重新思考敘事、因果、主體與語言。Thomas Pynchon、Italo Calvino、Stanislaw Lem、Jorge Luis Borges 等人的作品,都以不同方式處理科學形式與文學形式的互相污染。

McCarthy 的特殊之處在於,他並不走後現代拼貼或科幻推演的路線。他把科學帶回悲劇、神話與沉默。SFI 給他的不是炫目的未來科技,而是更根本的問題:秩序如何從混沌中出現?語言是否能追上世界?人類理智是否只是生命史上的短暫局部現象?如果數學揭示了宇宙的結構,為什麼人仍然無法活下去?

這些問題也讓 McCarthy 與 AI 時代的讀者重新相遇。當生成式模型能大量生產語言,McCarthy 的懷疑變得更尖銳:語言流利可能只是表面秩序;真正困難的是語言背後是否有世界經驗、身體、死亡、責任與不可替代的沉默。

結論:SFI 作為 McCarthy 晚期思想的共鳴腔

Cormac McCarthy 與聖塔菲研究所的關係,最準確的說法不是「小說家轉向科學」,而是「小說家找到一個能容納其形上學問題的科學共同體」。SFI 沒有把 McCarthy 變成科學家;McCarthy 也沒有把 SFI 變成文學沙龍。兩者的交會發生在更細的層面:句子如何承載理論,隱喻如何協助抽象推理,夢與無意識如何挑戰語言的自信,數學與物理如何在小說中成為悲劇性的知識形式。

這個案例的重要性,正是它拒絕簡單的兩文化敘事。科學不是冷冰冰的公式集合,文學也不是純粹主觀的情感表達。當兩者在 SFI 這樣的制度場域相遇,產生的不是單向普及,而是一種互相校正:科學需要更清楚、更誠實、更可讀的語言;文學需要面對現代知識對人類位置的重新描述。McCarthy 晚期的成就與局限,都在這個交會點上變得清楚。

參考來源清單

  1.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About / Overview.” SFI 官方簡介,說明 1984 年成立、複雜適應系統、非營利研究中心定位。
  2.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History.” SFI 歷史頁,提供創立脈絡與早期跨領域工作坊背景。
  3.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In memoriam: Cormac McCarthy.” 2023。SFI 對 McCarthy 的追悼,記錄其 Trustee、Lifetime Trustee、Senior Fellow、Operating Principles 與晚期小說關聯。
  4.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Cormac and SFI: an abiding friendship.” 2022。描述 McCarthy 與 SFI 的長期友誼、研究所作為庇護與智識刺激場所,以及《The Passenger》的科學主題。
  5.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Cormac McCarthy publishes his first science nonfiction in Nautilus.” 2017。確認〈The Kekulé Problem〉為其首次科學非小說發表。
  6. 官方Santa Fe Institute. “Cormac McCarthy as a copy editor of science books.” 2012。記錄 McCarthy 作為科學書籍志願編輯者的角色。
  7. 原文McCarthy, Cormac. “The Kekulé Problem.” Nautilus, 2017。McCarthy 關於無意識、夢與語言起源的核心文本。
  8. 科學寫作Savage, Van, and Pamela Yeh. “Novelist Cormac McCarthy’s tips on how to write a great science paper.” Nature, 2019。整理 McCarthy 長期給科學家的寫作建議。
  9. 評論Romeo, Nick. “Cormac McCarthy Explains the Unconscious.” The New Yorker, 2017。評論〈The Kekulé Problem〉與認知科學、語言問題的關係。
  10. 評論Nautilus. “Cormac McCarthy Took Us Beneath the Surface.” 2023。討論 McCarthy 的科學興趣、無意識論點及晚期小說。
  11. 報導Wired. “Think Tank Cowboy.” 2006。早期描寫 SFI 文化與 McCarthy 在研究所中的位置。
  12. 文學評論Wood, James. “Cormac McCarthy Peers Into the Abyss.” The New Yorker, 2022。評論《The Passenger》《Stella Maris》的數學、物理與形上學面向。
  13. 書籍Gell-Mann, Murray. The Quark and the Jaguar: Adventures in the Simple and the Complex. 1994。理解 Gell-Mann 從基本粒子走向複雜系思維的重要背景。
  14. 書籍McCarthy, Cormac. The Passenger. 2022;Stella Maris. 2022。McCarthy 晚期小說中數學、物理、精神病理與 SFI 對話痕跡的主要文本。
  15. 研究脈絡Gell-Mann, Murray. “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1994。複雜適應系統概念的代表性早期論述之一,與 SFI 研究方向密切相關。